第一部 还能感到痛的人
第1章

痛处

第三次报修

在海灯公司,智能体包揽了百分之九十的工作。剩下的百分之十,归胜必。

海灯公司做的是AI智能体租赁生意——“海灯”二字,在越南语里就是灯塔的意思。它的客户是近几年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一种新型企业:一人公司。整家公司只有一位CEO,围在他身边的,是按月租来的一整支智能体团队。会计智能体记账,销售智能体招呼客人,客服智能体在半夜回复消息,采购智能体订毛线、订布料、订打印纸。一万多家这样的公司在海灯的平台上运转,昼夜不停。而在这座平台背后,真人的数量刚好坐满两排办公桌。

陈胜必坐在第二排,属于客户运营组。他的工作是接手智能体自己解决不了的单子,或者CEO对智能体的处理不满意的单子。每一单弹上屏幕,都伴着一声短促、干脆的提示音,像勺子轻轻磕在杯沿上。两年来,每天大约一百声。有些夜里躺在黑暗中,他仍会听见它在脑子里某个地方响起,然后熄灭。

他干活快。CEO和智能体之间一长串对话,他扫上几秒,就能看出智能体是在哪一句理解错了。调配置,关工单,接下一单。上周的排行榜上,他的速度排在第四。他算不上最出色的,但也从来没有人对他有过什么抱怨。

一切都好。而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,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。

刚上班的第一天,他紧张得把智能体的每一行推理都当侦探小说来读。他在本子上记满了三页智能体常犯的错误,还缠着带他的培训师姐问了又问:为什么销售智能体跟客人打招呼,总是一副客气得出奇的腔调?如今那个本子静静躺在抽屉里,封面落了薄薄一层灰。他不再翻开它了。他已经没什么可记的了。

十点四十分的那一单,来自一家手工毛线铺。店里的CEO,同时也是唯一的员工,是一位四十出头的河内大姐。这一次,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给智能体发消息,而是直接按下了呼叫真人的按钮。

“小伙子,上周我跟供货商谈下了毛线的新价格,也交代过采购智能体了。星期一我反映,会计智能体还在按旧价算,它道了歉,说已经改好了。昨天我又反映了一次,你们这边有个同事进来查过,也说改好了。可今天早上我打开利润表一看,还是按旧价算的。”

她的语气并不冲,只是累。那是一件事已经说到第三遍的人才有的累。

胜必调出历史记录。果然和她说的一样:两张工单,都已关闭,都标着已解决。他按流程走了一遍。查看会计智能体的记忆,他发现毛线的新价格确实记下了,但只是作为一条“对话备注”,悬在原始价目表旁边,并没有覆盖它。他手动更新,再让智能体重算报表。四分十秒。完全达标。

运营组的待处理队列:第三次报修
运营组的待处理队列:第三次报修

“好的,已经帮您处理好了。给您带来不便,非常抱歉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了,轻得像随口一句点评:

“你们的智能体道歉很有礼貌。你们的人也一样。我只希望别再让我报第四次。我就一个人啊,小伙子。”

通话结束。提示音又响了。胜必接下一单,再下一单。到午休的时候,他已经忘了她的声音。

可力士没有忘。

阮力士坐在他旁边的工位,比胜必大五岁,是海灯平台还只有几百家客户时就进来的元老之一。他话不多,一想事情就拿铅笔轻轻敲桌沿,一下一下,匀得像钟表的秒针。那天下午,待处理队列刚松下来,他把椅子转了过来。

“上午那位卖毛线的大姐,是第三次报了吧?”

“对。我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
“你处理好的是那张工单,”力士说,“至于她的智能体为什么要改三次,还没有人处理过。连智能体自己也没有。”

胜必看着他,没听明白。力士也没解释,只说今天下班后忠哥约大家去河边坐坐,有空的话一起去。

不再觉得痛的人

下午五点的河边
下午五点的河边

下午五点的河边染着一层淡淡的橘色,像有人把太阳兑进了水里。对岸的高楼已经零零星星亮起了灯。忠哥盘腿坐在草地上,眼镜滑到鼻梁中间,手里端着一杯冰茶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
他是运营组的组长,工作了将近二十年,从呼叫中心全靠真人值守的年代,一直干到智能体几乎包揽一切的今天。他见过许多公司起起落落,也许正因为如此,他很少着急。他不喜欢把人叫进办公室。他喜欢在没有会议桌、没有屏幕、只有风的地方说话。

胜必坐下来,习惯性地翻开本子,又合上了。他不知道今天有什么可记的。

“两年了,天天都一个样,”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,“智能体差不多什么都干了,忠哥。每更新一个版本,它就又聪明一点。我还有什么可学的?说不定再过几年,我自己也要被一个智能体替掉。”

力士笑出了声。“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。第三年,我都打算辞职了。直到有一天我坐下来数了数,发现有个CEO要报三次,一件事才算办完。第一次,智能体自己改。第二次,一个同事改。第三次,又换了一个同事。每个人都按流程办事。结果还是错的。”

“跟今天上午那位卖毛线的大姐一样。”胜必说,语速慢了下来。

忠哥把茶杯放到草地上。杯里的冰块咔啦作响。

“听到她说自己只有一个人的时候,”他问,“你心里难受吗?”

胜必想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。可我该做的都做了。”

“这‘一点’可金贵了。”忠哥望着河面,“我管这叫对工作的痛感。还觉得痛的人,就还能看见哪里需要做得更好。智能体不知道痛。它会道歉,会修改,会关工单,可一个人要报到第三次,它不会觉得难受。要是连我们自己也不痛了,那这整家公司就再没有人能看见什么需要修了。”

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,封面卷了角,书脊被翻得发白。他翻到第一处画线的地方,却没有念,只是把书搁在腿上,像搁着一件用惯了的旧物。

“这本书写在还没人想到智能体的年代,”他说,“作者说,如果我们对日常的工作不再动心,不再觉得痛,不再苦苦琢磨怎么做得更好,那我们亲手立起来的招牌,就撑不住一个不停变化的市场。当年读的时候,我觉得这话说重了。现在再读,倒觉得还说轻了。我们这个市场,是跟着每一次版本更新在变的。”

“听着真够沉重的。”胜必说。

“是沉重。不过这么想的不只我们越南人。”忠哥笑了,“早年丰田有位工程师叫大野耐一。谁要是跟他汇报说一切正常,他就反问:那你是不再看了吗?他们的生产线上全是机器。可能看出毛病的,还得是人。”

力士插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怕把这片气氛碰碎:“我们组当年有个游戏。每个星期一早上,每人都得带来上周的一处痛点——一件智能体做得没错、结果却不对的事。不用拿出解决办法,只要指出来就行。头一周大家都不好意思。到第三周,清单已经写满一整页了。”

“那后来都改好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力士老实地说,“但每周能改掉一两个。一年后回头一看,平台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
胜必望向河面。一条运沙的驳船缓缓驶过,船舷几乎压到了水面,沉重而沉默,像载着一件谁也没说出口的事。

“那我明天就试着去找一处痛点看看。”他说。

理论角――改善:改进始于看见问题

Kaizen(改善)在日语里是“变得更好”的意思。今井正明(Masaaki Imai)通过 Kaizen: The Key to Japan’s Competitive Success(1986)一书,把这个概念推广到了全世界。它的核心是小幅、持续的改进,由一线干活的人亲自来做,而不是等待自上而下的大改革。改善的起点不是解决方案,而是看见问题的能力。一个没人上报问题的组织,并不是完美的组织。那是一个已经不再去看的组织。

在一家大部分工作都由智能体完成的公司里,这一点更加重要。智能体可以被设计成自己纠错。但忠哥的书里说的那种“痛感”——因为还在乎,所以事情不对时还会难受——依然是人的事。

截止前夜

胜必的第一处痛点并不难找。他把近三个月标着已解决的工单重新筛了一遍,找出那些一周之内回来报同一件事的CEO。两个中午,两盒放凉的盒饭。结果让他愣在座位上:将近五分之一的单子,都是同一种错误。

CEO吩咐某个智能体改一件事。那个智能体记住了。而同一家公司里的其他智能体,永远不会知道。采购智能体知道毛线的新价格,会计智能体却不知道。系统不报错。它只是悄无声息地略过去,像一个人点着头,却根本没在听。

周四下午,他把汇总表发给了忠哥。周五早上,事情变得严重得多。

周四夜里,平台升级到了新版本的模型:更聪明,更快,却更相信原始价目表,而不是对话里的备注。胜必刚发现的那个小错误,一下子像油渍一样漫开了。几千家一人公司的会计智能体,正按旧价格开发票、出付款单。运营组的待处理队列一片通红。平台组答应会修,但最早也要到下周二。

而周日午夜,就是月底。

就在那一刻,成千上万个智能体会自动给客户发出发票,给供货商转账,就像每个月一样,精确到秒。在那些公司里,不会有人再核对一遍。每家公司只有一个人,而那个人已经信任了自己的智能体。午夜时分,那个人会在睡觉。

忠哥的组一共五个人。没有回滚到旧版模型的权限。没有预算。只剩下两天。

周五晚上,全组人聚在小会议室里。胜必先开了口,语气有点急。

“我只觉得压力大,一条路都看不到。我们又没有权限碰模型。”

“那就不碰模型。”力士说,“去年我们组也被逼到过退无可退的地步。恰恰是那时候,才想出了新办法。熟悉的路被堵死了,你才不得不去看那些一直被忽略的东西。”

忠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“我那本书里有一句话:置之死地而后生。书上说是老子讲的,可我后来查了查,这个意思其实出自《孙子兵法·九地篇》:把军队投入绝境,士兵才会拼死杀出一条生路。作者用这句话来讲他们自己的组织:从困难中走出来,在困难中成长,创新也是拜困难所赐。”

“可今晚只有困难啊。”胜必说。满屋子的人都笑了,房间里绷紧的气氛松开了一点,像冰面从边缘开始融化。

于是他们开始列出自己有什么,而不是缺什么。他们有胜必的汇总表,上面正好是所有中招的公司。他们有直接给CEO发消息的权限。他们还有一个很少有人留意的按钮:“刹车”。它能暂停一个智能体所有已排期的操作,转为等待CEO审批的状态。过去,这个按钮只用于零星个案,比如某位CEO要出远门很久的时候。

“要是我们批量拉刹车呢?”胜必问。这个问题在他想清楚之前就脱口而出了。“不改模型。只在午夜前把发票和转账指令拦下来。再让智能体按正确的价格重新做一遍,每个CEO只需要点一次批准。”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,因为以前从来不需要。

晚上九点,忠哥给平台组的负责人打电话,请求确认。胜必已经做好了等到天亮的准备。十分钟后,确认就回来了。

接下来的两天,像一口长长的呼吸。到周日下午,五个人已经排查完三千多家公司,给每一位CEO都发去了一条致歉消息,附上一张已修正、等待审批的发票。接下来那一周,关于发票的报错数量,甚至比出事前一周还要少。

周日晚上,胜必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。走廊的灯早就熄了。屏幕上,成千上万个智能体仍在默默地为成千上万个熟睡的CEO干活,没有一点声响,一刻也不停歇。他看了它们很久,第一次觉得它们不像勤勤恳恳的同事。它们像一座没有人守夜的城市。

他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本子,掸掉封面上的灰,写下了空白两年之后的第一行字:这次事故,是我的第一道题。

理论角――约束中的创造力

研究者们早就仔细考察过这个问题:困难会让我们更有创造力吗?Oguz Acar、Murat Tarakci 和 Daan van Knippenberg 发表在 Journal of Management(2019)上的综述表明,两者之间呈倒U形关系。完全没有约束时,人容易沿着老路走。时间、资源或规则上适度的约束,会逼人去找新方向。但约束一旦过重,反而会扼杀创造力。

这就是为什么上面的故事需要两个附带条件:团队手里有现成的数据(胜必的汇总表),而且有一位敢在晚上九点打出那通电话的领导。只有当人还有足够的权限、足够的空间去尝试时,困难才会催生创造力。

每天半小时

事故过去一周后,管理层给忠哥的组发来一封表扬信。落款是“董事会”,没有署任何人的名字。忠哥扫了一遍就折起来,压在桌上那摞纸的最底下,像对待一张旧发票。信里有个词,让胜必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:“批量刹车的创新举措”。

“我没觉得那算什么创新,”午饭时他对力士说,“我一直以为,我们公司的创新得是一种新的智能体,或者什么让整个市场都议论纷纷的新功能。可这只是把一个现成的按钮换了个用法。”

力士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把屏幕转向胜必。上面是组里的待处理队列表,却比大家一直在用的那张清爽得多。

“上周我从销售组借了这个模板。他们拿它跟踪正在试用的CEO。我删了三列,加了一列‘第几次报修’,再让它把同一件事报了两次以上的CEO自动标上颜色。每到下班前,我能省下半小时手工核对的工夫。”

“半小时的话……”胜必迟疑了一下。

“每人每天半小时。我们组五个人,一个月二十二个工作日。”力士耸耸肩,“你自己乘一下。更值钱的是那一列‘第几次报修’。要是我们组三个月前就有这一列,你就不用花两个中午去筛工单了,说不定在模型升级之前,我们就已经发现那个错误了。”

胜必心算了一下:五个人,乘二十二天,乘半小时。每个月五十五个小时,差不多是一个人一周半的工作量。在一家整个运营组只有五个人的公司里,这个数字绝对不小。

那天下午,忠哥从旁边经过,听到了后半段。

“这就是创新。”他说,“我那本书对创新的定义宽得很。它可以是一个大的商业点子,也可以只是一种更新、更好的日常做法。哪怕是别处已经有过的、或者从前就有过的办法也算,只要是量体裁衣,改得合乎自己的处境。”

“量体裁衣。”胜必重复了一遍。他喜欢这个词。它不要求谁去发明布料。它只要求裁缝懂得穿衣人的身形。

“这么说,在什么岗位上我都可以有创新。”

“在你这个岗位上反而更容易。”忠哥说,“智能体做百分之九十的工作,可剩下的百分之十,全都要从你手里过。你每天要看一百个智能体自己解决不了的单子。这家公司里,没有谁——包括智能体——比你看见的痛处更多。”

那天晚上回到家,几个月来头一回,胜必没有再听见脑子里的提示音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问题,每当他闭上眼睛,就悄悄地回来:在那一万家通宵运转的公司里,还有多少个第三次报修,没有被人看见?

理论角――小胜利与进步原则

1984年,组织心理学家 Karl Weick 在 American Psychologist 杂志上发表了 Small Wins 一文。他认为,当一个问题被框定得过于宏大时,人很容易因为无力感而陷入瘫痪。把它拆成一个个具体的、马上就能做到的“小胜利”,能减轻压力,增强掌控感,并吸引别人一起参与。

近三十年后,Teresa Amabile 和 Steven Kramer(The Progress Principle,2011)分析了238个人约12,000篇工作日志。他们发现,在成就美好工作日的所有因素中,最强有力的一个是在有意义的工作上取得进展,哪怕只是非常微小的进展。

忠哥的书用实干者的方式说的也是同一件事:衡量创新,不看点子有多大,而看工作是不是比昨天更好。当智能体已经承担了大部分重复劳动,人的小胜利就落在了别处:落在重新设计智能体赖以运转的流程上。

胜必的笔记本

那个本子再也没有回到抽屉里。月底,胜必翻看之前写下的几页,在新的一页上抄下了三件他想记住的事:

  1. 还觉得痛,就还看得见路。 智能体会纠错,却不会因为一个人要报第三次而难受。这种感觉,是没有人能替代的那部分工作。哪天一切都“好好的”,就问问自己:我是不是已经不再看了。
  2. 困难只负责出题,不负责解题。 熟悉的路被堵死时,先列出自己有什么,再去抱怨自己缺什么。有时候,答案就是一个现成的按钮,换一种谁也没想到的用法。
  3. 创新是量体裁衣,不是发明创造。 借来别处的好做法,改得合乎自己,再用省下的时间和力气来衡量它。

在下面,他用小一号的字又添了一行:那位卖毛线的大姐,后来没有再报第四次。她只有一个人,可她身后不只有智能体。

写给你


参考文献:Masaaki Imai, Kaizen (1986);Taiichi Ohno,《丰田生产方式》;《孙子兵法·九地篇》;Acar, Tarakci & van Knippenberg, Journal of Management (2019);Karl Weick, Small Wins, American Psychologist (1984);Amabile & Kramer, The Progress Principle (2011)。海灯公司及书中所有人物均为虚构。

值得记下的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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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外乡人

两年来第一次,胜必接手了一份从没做过的工作。也是第一次,智能体懂得比他还多。

一家小小的牙科诊所,一个全新的智能体,还有忠哥的一个问题,让胜必整夜没合眼:“你知道怎么做。可你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吗?”